芬姐，回家

芬姐，回家回家

七十六载，芬姐一次叩拜。芬姐

越南朱洋的回家华文教室里，芬姐曾用手指着课本上的芬姐方块字，教孩子们念潮汕话里的芬姐“中国”；

如今，她终于站在了汕头的回家骑楼下，颤巍巍地指着街边的芬姐招牌，一字一顿地念出“汕头”。芬姐

从越南到潮汕，回家这3000公里的芬姐归途，她走了一辈子。芬姐

今年“五一”，回家当潮汕电影《给阿嬷的芬姐情书》成为票房黑马，影片中跨越山海的芬姐家国守望让无数观众动容。现实中的芬姐也完成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“首映”。

芬姐本名朱玉美（朱始芬）。上世纪40年代，她的祖辈从潮汕漂洋过海，远赴越南朱洋（珠洋）谋生，并生下了芬姐。因时代与生计所困，他们从此再未踏上故土。

直到今年“五一”前夕，在汕头三元饭堂创始人肖毅等一群非亲非故的“胶己人”接力护送下，76岁的芬姐终于双膝跪在祖祠的青砖地上，唤出了那声迟到了七十六年的：“先祖，孙女回来了。”

“中国，我回来了”

4月27日凌晨，从胡志明市起飞的航班落地广州白云机场。“中国，我回来了。”走出航站楼，芬姐郑重地说。短短六个字，她等了大半辈子。

芬姐飞机抵达广州白云机场，开心地说：“中国，我回来了。”

肖毅一行人驱车5个小时、400公里，赶在清晨的阳光中，将芬姐送到念了一辈子的汕头。当路边出现“汕头欢迎你”的标语，肖毅提醒她：“老姨，我们到汕头啦。”

“踏上祖国的土地，我的心愿已经达到了，很高兴，很快乐。”芬姐说。当晚，肖毅带她去了汕头小公园。骑楼林立，街道热闹。这里是中国大陆现存最大的民国建筑群，很多潮汕人下南洋之前，记忆里的家乡，就是这个模样。

“我很敬重中国字。”她走得很慢，街边的招牌一个接一个，她每看到一个汉字，都要指着读出来。“黄皮豉”“老药桔”“老陈皮”……

“哇，哪里都是‘汕头’两个字。”芬姐说。

“因为你就在汕头呀。”肖毅说。

芬姐在汕头地标小公园附近游玩。

在越南，她很少有机会看到这么多汉字。这些她一辈子教给别人的文字，此刻在街头一块块出现，无声地向她确认：这里是汕头，这里是中国，这里是她想象过无数次的家乡。

第二天，汕头市潮南溪美朱村的朱氏祖祠门口，芬姐低头脱下鞋，光脚走进去。她说，敬香不能穿鞋。她没让周围人搀扶，坚持在祖祠前跪地祭拜。口中念着：“先祖朱娘来，先父朱锦达，孙女朱玉美，代表家中全族，来祭祖拜宗。”

从祖辈到父辈，再到她自己，一句祭拜词里，是一条隔海相连的血脉。

在溪美朱村，朱氏祖祠“始建于明万历二十四年岁次丙申，清康熙四十三年重修，坐铁山、朝碧水，巍峨庄严……嗣裔蕃衍，遍布潮惠陆、东南亚、港澳台一带”。而芬姐，就是这条血脉中，漂洋过海的一支。

肖毅带芬姐回祖祠寻根。

芬姐拿出随身的20000越南盾，递给祠堂里的同族年轻人，请对方帮她买香祭祖。

对方叫她“老姑”，芬姐很惊讶。她顿了顿，对着周围人说：“哇，他叫我‘老姑’。”芬姐嘴角向上扬起，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
“小潮州”里的“潮语老师”

芬姐生活在越南南部的朱洋，那里聚居着不少潮汕籍华人，因而被称为“小潮州”。

两百多年前，潮汕人漂洋过海，在这里扎根。直到今天，当地仍聚集着大量潮汕后代，庙宇、语言和礼俗都被保留下来。芬姐之前从未踏上过中国的土地，却讲着地道的潮汕话，也熟悉许多潮汕传统礼俗。

肖毅带芬姐回祖祠寻根。

芬姐一生清贫自守。每天，她都要步行两个小时，往返一所华文学校做杂工。闲暇时，她就教孩子们说潮汕话、认汉字，有些老师也不时向她请教中文。

她没有正式的教师编制，也没有固定收入，但村子里很多人都叫她“老师”。

对那些没有回过潮汕的华人后代来说，会说一句潮汕话，或许就能感受自己的根在哪里。而对芬姐来说，潮汕话不只是语言，也像一条通往故乡的路——一头连着越南朱洋，一头连着她心心念念的祖宗家乡。

芬姐是这片土地上最执着的“守根者”。她曾对人说，越南是第二故乡，中国是第一故乡。

芬姐查看祖祠修建志。

芬姐曾告诉肖毅他们，这趟回来不只为自己，更是替父亲回乡。“她爸爸那一辈人因为种种因素，一直回不来。到了她这里，就变成一个执念。”肖毅说，为了“守着根”，芬姐终身未嫁。

“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，没什么其他心愿，只是希望能回祖宗的家乡。”她曾这样说。

2020年，《四海潮味》纪录片团队来到越南朱洋拍摄。那段时间，芬姐常常在酒店楼下徘徊，见到编导阿璇，就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：“回中国难不难？”

今年年初，阿璇将芬姐的情况告诉了肖毅。大年初十，肖毅和同伴从汕头出发，辗转18个小时抵达朱洋。跨越3000公里，他们带去一句话：“我们接你回家看看。”

但真正走起来，远比一句话要复杂。由于芬姐没有银行账户，办理签证第一步就卡住了。越南当地的潮汕籍华人、年轻朋友们一起帮忙，才把一个个细节往前推，把签证办了下来。

4月，芬姐在回家的路上被摩托车撞倒，受伤骨折。在朱洋的潮汕后代带芬姐去医院，肖毅和同伴也提前赶了过来。

见面第一句，芬姐反过来安慰他：“没事、没事。”她不愿意因为受伤耽误回国的计划。

芬姐在祖祠祭拜先祖。

非亲非故的“胶己人”照亮回乡路

从朱洋到胡志明，再飞广州，落地后开车回汕头。这条路，超过3000公里。整个行程紧赶慢赶，差不多用了24个小时。

在肖毅看来，这一趟能走成，不只是某一个人做了什么，而是一群非亲非故的“胶己人”接力。

一开始，他们就建了一个“芬姐回家沟通群”，群里有心心念念五年“芬姐要回中国”的纪录片编导阿璇，也有朱洋的年轻潮汕后代们。“这里每个人都跟芬姐没有血缘关系，但每个人都非常了解芬姐，想办法帮助她回来。”肖毅说。

肖毅带芬姐喝潮汕工夫茶。

刚刚抵达汕头时，“陌生”城市、长途奔波和不断变化的场景，让这位76岁的老人一度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，甚至觉得自己还在越南朱洋。她把酒店当作别人的家，觉得自己不该麻烦别人、占别人便宜。

在她的认知里，世界就是家到学校的距离，任何地方都可以走路抵达。她对距离也没有概念，以为走十几分钟、走一两个小时，就能回到自己在朱洋的家。

有一次，她趁大家不注意走了出去。众人找了几个小时，才把她找回来。肖毅后来复盘，芬姐只是想回家，也不愿给别人添麻烦。为了让她安心，大家想了很多办法：有人通过各种方式提醒她“这里是中国”，有人知道她喜欢阅读就给她带书，想让她舒服一点、安心一点。

在汕头两三天后，芬姐对这里逐渐有了概念，也能真正意识到，自己回到祖宗的土地上了。

出发前的车祸对芬姐影响不小，但她不愿做手术，肖毅只能带她去看中医，进行调理。考虑到芬姐牙齿老化，吃东西不便，肖毅还带她去镶了假牙。

肖毅说：“她这么大年纪了，能回来看看，很开心，就很值。”几天里，他一直陪在芬姐身边，“她想去哪里，我们就去哪里”。

肖毅、阿璇为芬姐拍摄的照片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
肖毅与芬姐在朱氏祖祠前合影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
在祖祠拜完祖先那天，芬姐郑重地感谢一路帮她回来的“中国朋友”，说他们“至仁至义”，也祈愿他们平安如意、家庭发达、事业成功。

一群非亲非故的“胶己人”，用善意铺就了芬姐的归乡路，背后是潮汕人传承已久对待长辈的那份孝顺，也是刻在潮汕人底子里的善意。

只要乡音不弃，传承不灭，他乡的游子，最终都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
视频：南方+记者 郑新洽 张湘涓

文字：南方+记者 张湘涓 杨琼

剪辑：南方+记者 张湘涓 赵子杰 董天健

图片：南方+记者 郑新洽

设计：谭唯

【作者】 张湘涓；郑新洽；赵子杰；杨琼；谭唯；董天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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